“全倒进去。”

我靠在医馆门槛内的残破太师椅上,连眼皮都没抬。

门外的毒瘴已经被我敛去了一道口子。两个被牙人临时抓壮丁的黑市苦力,正吭哧吭哧地扛着几个破麻袋,将里面成色最差、甚至有些发霉的苦参、陈皮和半夏,一股脑地倒进门外那口满是井水的大瓷缸里。

水面飘起一层灰扑扑的药渣。

牙人站在缸边,搓着手,谄媚地看向我:“晏医主,这……这就成了?这些烂树根连黑市最穷的乞丐都不屑熬来喝,能治病?”

我没有答话。

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,我的指尖在粗糙的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。

一缕极其微弱、近乎透明的暗气,顺着地面的缝隙,无声无息地游入水缸底。

那是被无限稀释的阎王丝。

对于普通人,它没有毒性,只会在血液中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标记。

但对于全城即将成型的巨大毒阵来说,这个微小的标记,就是一道免死金牌。

穷人,不在我的因果算盘上。这场要掀翻整个京城权贵的索命局,总得留些活口来见证。

“发药吧。”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“每人一碗,分文不取。”

牙人清了清嗓子,拿起长柄木勺,在破锣上用力敲了两下。

“都听好喽!暗医馆今日行善,免费派发解毒汤!管你是陈年肺痨还是花柳烂疮,喝了保命!”

破锣声在阴暗黏稠的黑市长街里回荡。

渐渐地,医馆门外围聚了一圈人。

都是些衣不蔽体、散发着酸臭味的底层流民,还有几个脸色蜡黄的黑市散工。

但没有人上前。

黑市的规矩,免费的东西,往往要用命去填。谁也不信这烂泥沟里会凭空多出一尊活菩萨。

一个抱着瘦弱孩童的妇人往前蹭了半步,看着水缸里浑浊发黑的汤药,又畏缩地看了看医馆门楣上的字,死死捂住了怀里孩子的嘴。

场面僵持着。

直到一阵粗暴的推搡声打破了死寂。

“滚开!别挡道!”

三个光着膀子、胸前纹着狼头的地痞拨开人群,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。这是黑市南街惯收摊位费的混混。

为首的刀疤脸看了一眼水缸,直接一脚踹在缸沿上。

哐当一声闷响,几滴浑浊的药液溅在他的破草鞋上。

“什么破烂解毒汤!”刀疤脸一口黄痰吐在地上,“抢生意抢到南街来了?想在这摆摊装神弄鬼,先交五两银子的茶水钱!”

牙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下意识地看向我。

我没动,甚至没有开口阻止。

刀疤脸见我不出声,冷笑一声,抬起脚,卯足了力气,狠狠踹在水缸的腹部。

咔嚓。

半人高的瓷缸裂开一条巨大的缝隙。

黑褐色的药汤夹杂着烂药渣,瞬间涌出,流了一地。

刺鼻的苦味在空气中弥漫。

周围的平民发出低低的惊呼,纷纷后退,生怕惹祸上身。

刀疤脸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,正要转身来拿太师椅上的我。

就在他转身的瞬间。

我站了起来。

没有用什么复杂的步法,只是极其随意地往前迈了两步,走出了门槛。

靴底踩在满地泥泞的药汁上,发出细碎的黏腻声。

刀疤脸还未来得及看清我的动作,我已经到了他身前。

苍白的手指探出,精准地扣住了他下颌的关冲穴。

指尖微一发力,他的嘴被迫大张着,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。

我顺手从泥水里捞起一把还滴着脏水的残缺药渣,粗暴地塞进他大张的嘴里,随后在咽喉处一拍。

咕咚。

那一团混着泥沙和劣质草药的渣滓,被他生生咽了下去。

我松开手,后退半步,拿出一块干冷的帕子擦了擦指尖。

刀疤脸掐着自己的脖子,跪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。

“你……你给我吃了什么……”他眼底满是惊恐,指着我破口大骂。

话音未落。

他的面色突然涨成猪肝色,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,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粗重的喘息。

下一秒,他猛地趴在地上,“哇”地一声,吐出一大口散发着极度恶臭的黑水。

那黑水里,甚至夹杂着凝结成块的紫黑血块,那是他常年在黑市打斗、淤积在肺腑深处无法根除的陈年暗毒。

随着这一口黑水吐出。

刀疤脸原本青灰败血的面庞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。

他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原本每次呼吸都会隐隐作痛的地方,此刻竟通透无比。

全场死寂。

所有人的目光,都从刀疤脸身上,死死钉在了地上那摊流淌的浑浊药汁上。

在这个连一口干净水都难求的地下世界,这种立竿见影的解毒奇效,比真金白银还要惹眼。

“神……神药!”
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。

人群沸腾了。

原本充满戒备与恐惧的平民,瞬间失去了理智。

他们不再顾忌我,也不再害怕地痞。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第一个扑向破裂的水缸,不顾一地的泥泞,用双手捧起地上的脏水,急切地灌进怀里孩童的嘴里。

“别抢!给我留一点!”

“滚开!”

数十个流民像闻到血腥味的野狗,一拥而上。

有人趴在地上舔舐泥水,有人为了争夺一块浸透药汁的烂草根大打出手。

我冷眼看着这场混乱。

这药虽糙,却能保他们在这座城里活命。

只要他们咽下这口药,这城中百万平民的底层免疫区,便算初建成了。

混乱的人群外缘。

两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人并没有参与疯抢。

一个身材发福的管事,将一个戴着破草帽的妇人护在身后。

那妇人虽穿着难民的衣服,但站姿端正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。

她是南街商会的遗孀,孟云裳。

孟云裳隔着混乱的人群,深深地看了我一眼。

她的鼻尖微微动了动,闻到了空气中那丝微乎其微、却绝不属于劣质草药的异香。

“夫人,那不过是些烂草根,真有那么神奇?”管事压低声音问。

孟云裳垂下眼帘,声音极轻,却透着冷意。

“那不是烂草根的功劳。药液里,掺了极品的药引。”

她紧了紧袖口的衣料,“能随手把这种级别的药引融进烂水里给流民喝,这位医主不是疯子,就是在做局。一个很大的局。”

孟云裳从袖中摸出一封没有任何标识的素面拜帖,递给身旁的管事。

“去找那个牙人,把拜帖递进去。就说,有大主顾求见。”

她转身隐入暗巷。

她以为她看透了我的做局,想要借我的手去对付长乐侯府。

可她不知道,她也不过是我因果算盘上,一枚加速毒网蔓延的推手罢了。

[上帝视角切换]

两日前的深夜,那场烧透半个天际的大火,已经将长乐侯府的城外庄子化为一片焦土。

废墟周围被皇城司的黑甲卫层层封锁。

空气中还残留着刺鼻的焦糊味。

萧鹤骨站在一处尚未完全坍塌的土墙前,玄色锦袍的下摆沾了些许黑灰。

他的脸色因为心脉处寒毒的压制而显得有些苍白,但那双桃花眼里的阴沉却比夜色更浓。

不远处的空地上,停放着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。

几个仵作正跪在地上,用特制的银刀小心翼翼地剥离尸体上残存的皮肉。

“都督。”

一名缇骑快步走上前,单膝跪地。

“查过了,侯府的人确认,这是他们那个被火烧死的二小姐沈明烛。身上的玉佩和首饰残留物,都能对得上。”

萧鹤骨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缓步走到焦尸旁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具枯骨。

脑海中,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个夜里,用冰冷慵懒的语气,一口道破他绝症死穴的女人。

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漠视生死的气息,绝不可能属于一具躺在这里被火烧死的懦弱闺阁小姐。

“玉佩可以解,首饰可以换。”

萧鹤骨声音发凉。

他伸出手,从身旁的仵作手里夺过银刀,精准地挑开了焦尸颈部的一块碳化皮肉,露出森白的锁骨。

“长乐侯府的庶女,曾为了给嫡长姐试药,锁骨处被剜去过一块肉,留有深可见骨的陈年剑伤。”

银刀的刀尖在平滑的骨骼上刮过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萧鹤骨盯着那处完好无损的锁骨,唇角慢慢勾起一个令人后背发寒的弧度。

“死遁。”

他随手扔掉银刀,拿出一块帕子擦拭着手指,“好一招金蝉脱壳。”

“那晚搜出来的线索呢?”他转头问缇骑。

“回都督,烧毁的偏房附近丢了三百两官银。弟兄们顺着银锭子上的官府暗记,一路查到了外城的一处黑市入口。有暗探回报,这两日黑市里出了个怪事,有人盘下了一间铺子,立规矩穷人看病分文不取。”

“分文不取?”

萧鹤骨将擦手的帕子扔进废墟的余烬里。

他抬眼望向京城外城的方向。

半个时辰后。

黑市入口的地下长街尽头。

萧鹤骨的身影隐没在暗巷的阴影中。

他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、刚抢完药液的杂乱人群,冷冷地锁定在那间无名暗医馆的门前。

门槛外,那层淡绿色的迷神毒瘴,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流动,透着致命的危险气息。

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,感受着心脉处隐隐作痛的寒毒。